以己度人易,学贯中西难: 评王裕华《西方理论能解释中国吗?》
by 成朝庭(“文社”发起人)
哈佛大学王裕华教授的讲话《西方理论能解释中国吗?》,这几天刷屏。他说世界存在普世性的逻辑,有些《九阳真经》级别的理论可以解释不同国家的现象;不能因为一个理论是西方人提出来的,就断定它只能解释西方社会。这个观点,我是同意的。事实上,中国不是没有引进和接受过西方思想,马克思主义就是如假包换的西方思想,已经成为官方意识形态。奇怪的是,不少人一提西方思想,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大毒草,不适合中国。
但话说回来,确实也有些西方理论只适用于西方社会。著名学者塞缪尔·亨廷顿在其名著《文明的冲突》中指出,西方文明是独特的而非普世的。其实,任何社会科学规律都有其适用场景(context),都只是相对真理,西方社会科学也不例外。但有很多西方学者,却有一种普世优越感,他们在看待中国问题时,总是有意无意地秉持西方视角,导致误读误判中国,甚至犯下低级错误。
在西方学术界的中国研究圈,流行这样一种看法:在中国,党和人民之间存在一个交易(deal),党向人民承诺经济繁荣,以换取他们不过问政治。这个观点在西方各界非常有影响力,几乎成为金科玉律般的共识,很多中国学者也鹦鹉学舌,但这其实是以西方视角误读中国的典型例子。西方国家自身是契约社会,260多年前卢梭就写出了名著《社会契约论》。但所谓契约,有几个前提条件:(1)缔约方是平等的主体;(2)如果条件谈不拢,缔约方有不达成交易的自由;(3)如果达成交易的条件和环境消失,那么缔约方可以重新谈判,甚至推翻交易。中国历史上,统治者与人民之间是这种西方式的契约关系吗?显然不是。中国人有家国天下的情怀,将家庭伦理放大到国家治理。因此,历史上中国统治者与人民之间,更像是父母与子女的关系,官员也被称为“父母官”。父母对子女承担无限的责任,但作为家长也拥有对子女的巨大权威,子女必须孝敬和服从父母。当今中国,仍然是这一历史传统的延续。中国人也常常把统治者比喻为“舟”,人民则是“水”,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”。“父母 vs. 子女”也好,“舟 vs. 水”也罢,无论如何也不是西方式的契约关系,但西方学者却常常自以为是地用这种视角来看待中国。
又比如,在西方国家,私人企业独立于政府,而国有企业则不然,可以成为政府的工具。因此西方人非常关心中国通信巨头华为公司的产权归属,纠结于这家公司到底是民营企业还是受国家控制,并为此争论不休。但这种争论毫无意义,简直是一个笑话。对于列宁主义体制而言,党和国家拥有至高权威,掌控一切资源,有能力对所有企业施行强力控制。企业的产权归属,根本不是一个问题,即便是私人企业,也可以运用各种手段令其遵从国家意志。
还有一个例子,西方媒体通常报忧不报喜,但中国媒体却是以正面报道为主,甚少负面消息。于是不少西方人据此认定中国的管理者无法了解社会真实状况。这其实又是以己度人,小看了天朝。负面消息甚至批评反对在中国也是可以存在的,古代就有言官,如今则有“内参”,只不过读者范围有些限制罢了。
如果说西方人因从自身视角来看待中国,从而导致误解误读误判,那么中国人其实存在同样的问题。略举一例:
对于中美关系乃至整个国际关系,不少西方人,不管是政客还是普通人,倾向于从价值观、意识形态和制度差异来看待,因而将中国定义为“体制对手”(systemic rival)。但无论学者还是民众,中国人普遍认为,所谓价值观差异不过是地缘政治遮羞布,无非是打压中国的借口。由此可见,现实主义在中国是一种支配性的存在。很大程度上,这是因为中国一直是高度世俗化的社会,宗教从来没有扮演强大的角色。在中国,世俗权威即是精神权威,换言之,“皇帝即上帝”,又称“圣上”。然而在西方,掌握世俗权威(暴力)的国王(皇帝)始终无法消灭或驯服掌握精神权威的教会,最终形成了精神权威和世俗权威并立的局面,即所谓“凯撒的归凯撒,上帝的归上帝”。这种传统,使得现实主义在西方并非压倒一切的主流思想,还有很多重视价值观的人,甚至比现实主义者更多。作为一个清教徒创立的国家,美国受宗教影响比欧洲更强,因此美国在处理国际关系时有一种传教士心态,在外交上表现为积极推广自由民主等“普世”价值观。从这个意义上而言,中国人不能完全从现实主义视角看待美国外交政策,价值观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重要维度。
西方人和中国人都有以己度人的问题,这也不难理解,因为人总是倾向于从自身视角来看待他者和世界。一个虔诚的宗教信徒,可能为了信仰去传教,付出自己的时间和金钱,甚至去殉道、去圣战,付出生命。但这些行为,对于不信教的人来说,完全不可理喻。所有宗教战争,如十字军东征、伊斯兰圣战和三十年战争,对于现实主义者而言,无非是为了抢钱抢粮抢女人。对宗教信徒来说,不信神的人多么可怜;但对无神论者而言,宗教信徒多么可笑!
总而言之,以己度人易,学贯中西难。西方有很多中国问题专家,中国也有很多西方问题专家,但太多人只是具备一些专业知识而已,其底层逻辑仍然深深打上了自身文化烙印,习惯于从自身视角来审视对方。要改变这种局面,中西方学者不但需要更了解对方,而且还必须具备“同理心”(empathy)。


